第一章
我在茶楼听到一本新出的评话。
说的是一个清贫书生靠岳家资助入京，功成名就后仍念着旧日青梅。
原配夫人善妒狠毒，霸着家财不肯放手，还设计把青梅逼到河边。
满堂茶客听得拍桌骂人。
说那原配该被休，该被赶出门，该把嫁妆全吐出来给有情人让路。
我坐在二楼雅间，越听越觉得冷。
书生姓陆，字怀瑾。
而我的夫君也叫陆怀瑾。
……
评话里那座让两人私会的梅园，和我名下那处别院一模一样。
更巧的是，每月十七，陆怀瑾都说要去城南查账。
今日正是十七。
掌柜见我脸色不对，捧着茶盏小声问：“夫人，要不要把说书的叫上来？”
我摇头。
楼下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压低声音：“诸位猜怎么着，那陆公子手腕上系着的平安扣，正是柳姑娘亲手打的络子。”
我低头看向楼梯口。
陆怀瑾刚进门，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枚旧玉扣。
他说那是幼年随母去寺里求来的，碰不得，摘不得。
我忽然笑了一下。
满楼都是叫好声。
只有我听见自己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陆怀瑾上楼时，先看见我面前那本评话抄本。
他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走过来，照旧温和地替我拢了拢披风。
“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烟重，熏着你。”
我把抄本推到他面前。
“听着有趣，里面男主人公与你同名，你看看像不像？”
他的指腹按住封皮，力气大得纸角都起了皱。
“这些市井东西，都是胡编乱造。”
“胡编到你每月十七出门，胡编到梅园，胡编到你腕上的玉扣？”
陆怀瑾脸上的笑淡了。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讲：“那恶妇仗着娘家有钱，连丈夫写一封信都要盘问，实在可恨。”
雅间外有茶客接话：“这种女人就该被写进书里，让全京城骂她。”
陆怀瑾关上窗。
“阿宁，你别多心。有人借我的名字博眼球，我回头让人查。”
我看着他。
他从成婚第一日就知道，我最厌恶旁人拿女子名节做谈资。
他也知道，当初陆家欠债，是我典了母亲留下的铺契替他还清。
可他坐在我对面，连一句真话都舍不得给我。
我问：“那玉扣呢？”
他把袖子往下拉。
“旧物而已。”
“我能碰吗？”
他立刻按住手腕。
这一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夜里，陆怀瑾睡得很浅。
我坐在灯下，把那本抄本从头翻到尾。
里面的原配姓温，出身商户，靠钱攀上读书人。她逼丈夫断绝旧爱，夺走青梅的簪子，还在宴席上害青梅出丑。
每一处都能在我的生活里找到影子。
我曾把母亲的金簪借给陆怀瑾应急，后来那簪子不见了。
我曾在春宴上替一个摔倒的姑娘披过斗篷，那姑娘反手说我故意挡她去路。
那姑娘叫柳含烟，是陆怀瑾少年时邻家的妹妹，如今是礼部侍郎家的义女。
三更过后，陆怀瑾翻了个身。
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喊：“怀瑾哥哥。”
他没醒。
我又换了个称呼。
“柳妹妹等你。”
他伸手抓住我的腕子，声音带着梦里的急切。
“烟儿，别怕。等这阵风声过了，我会让温宁把梅园还给你。”
灯花炸了一下。
我慢慢抽回手。
原来他们要的不止是我被骂，不止是我的名声。
他们还要我母亲留给我的园子。
第二日一早，陆怀瑾醒来便问：“昨夜我可说了什么？”
我把热粥推到他面前。
“你说梦里还惦记公务。”
他明显松了口气。
“近来衙门事多，我怕冷落你。”
我低头舀粥。
他爱吃的枣泥糕摆在右手边，是柳含烟从前常做的口味。我学了三个月，他夸过一句像旧时味道。
那时我以为夫妻相处总要互相迁就。
第二章
饭后他去了书房。
半刻钟后，丫鬟春桃端着药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姑爷让您喝安神汤，说您昨夜没睡好。”
汤碗里浮着细碎的药渣。
我闻了一下，问：“药是谁煎的？”
“柳姑娘身边的婆子送来的方子，说女子多思伤身。”
我笑了。
“倒掉。”
春桃手一抖。
我补了一句：“倒在窗下那盆兰花里。”
傍晚，兰叶边缘全黑。
春桃吓得跪下。
我没有叫她起来，只问：“这件事，你敢不敢记住？”
她咬牙点头。
“奴婢记住。若有人问，奴婢就说夫人喝了。”
门外有人影一晃。
我端起空碗，轻轻放回托盘。
第三日，柳含烟登门。
她穿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看着清清弱弱。
她进门便向我行礼。
“温姐姐，我听说外头那本评话惹你不快，特来赔罪。”
我坐着没动。
“你赔什么罪？”
她抬眼看陆怀瑾。
陆怀瑾站在她身侧，像怕风吹倒她。
柳含烟低声说：“怀瑾哥哥只是可怜我孤苦，才借梅园让我暂住几日。若姐姐介意，我今日就搬走。”
春桃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我看向陆怀瑾。
“你把我的梅园给她住？”
陆怀瑾皱眉。
“阿宁，烟儿被义母责罚，无处可去。梅园空着也是空着，你何必计较。”
“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
柳含烟眼圈一红。
“姐姐若要赶我，我走便是。只是外头都说我抢了你的东西，我没脸再活。”
她说着就往柱子上撞。
陆怀瑾一把抱住她。
“温宁，你满意了？”
院中仆妇全看着我。
有人低声说：“夫人也太容不得人。”
我没有解释。
我只看着柳含烟袖口露出的金簪。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柳含烟哭晕后，陆怀瑾把人抱进客房。
没多久，他母亲也来了。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一进门就指着我骂：“温宁，你仗着几个臭钱，在陆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还嫌不够？”
我站在堂中。
“母亲当年病重，是谁请医买药？”
她避开我的眼。
“儿媳孝敬婆母，本就是本分。你拿出来说，是想让满府都知道你有功？”
陆怀瑾从里间出来，语气疲惫。
“阿宁，别闹了。烟儿身子弱，你把簪子送她，算作赔礼。”
我问：“我的东西，凭什么送她？”
柳含烟扶着门框，声音细得像会断。
“我不要。温姐姐一直看不起我，我戴了也脏她的眼。”
陆老夫人立刻冲过来，亲手从柳含烟发间拔下簪子，塞到我手里。
簪尖划破我的掌心。
她说：“拿着你的破东西滚回房去。陆家不欠你。”
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
陆怀瑾看了一眼，只说：“春桃，带夫人去包扎。”
春桃扶住我时，声音发颤。
“夫人，疼不疼？”
我把簪子握紧。
“不疼。”
疼的是我从前眼瞎。
外头的评话越传越凶。
茶楼新添了三场，场场坐满。
第三场末尾，说书先生添了一段新情节。
恶妇温氏妒恨柳姑娘，借药害她小产。
茶客听得群情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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